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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6 23:0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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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月原本与聂树斌案一点关系都没有,但神奇的命运却将他与这起案件捆在一起,并直接影响到他的仕途,以及他的家庭……
在警界,郑成月是一个牛人。他曾连续十年的全国优秀刑侦工作者。2001年,电视剧《燕赵刑警》第17、18集便是以他为原型拍的。他曾一年破获案件300多起,在2005年6月,邯郸市委的一份《工作简报》中,他被称作“罪犯克星”。他抓获的人中有30多最终被判处死刑,既是他的工作成绩,又是他深为惶恐之处。为何惶恐?容后再表。
郑成月最得意的一起破案故事,是一人抓了8个罪犯,一夜之间破获108起案子。有一天,夜里两点钟,他在路上遇到一辆可疑的“红太阳出租公司”面包车,车里8位年轻人在东张孟村西偷了通讯光缆,因误认遇到公安慌不择路逃跑,偏偏遇到真正的公安。郑成月朝天放了两枪镇住他们后,将他们带进公安局。当即提审,他们交待108起案子。那帮人“除了没有杀人,什么坏事都干过。”
1960年出生的郑成月,父亲曾是机关干部。郑成月4岁时,父亲被诬说了某国家领导的坏话,被抓了起来,变成“现行反革命”。当时,郑成月只好与失去劳动力的祖母相依为命,6岁的时就开始去捡烂菜帮子度日。其后,一家人被发配到农村,被打入社会的最底层。在农村的日子非常苦,没房住(寄居农家),也吃不饱。直到1978年,父亲被正反昭雪。这让郑成月对任何冤假错案都特别憎恶。
成年之后的郑成月,于1978年到新疆当了侦察兵,还曾是个神枪手,年年立功,3年后复原,他到银行当了10年保安(保卫干部)。他有一个梦想,想当一名警察。1993年,他参加成人考试考上中国政法大学,还获得了曾宪梓奖学金。1995年毕业后,他如愿进了广平县公安局。或许正是由于侦察兵出身吧,郑成月破案能力极强,屡立奇功。他也自然而然从派出所所长升任县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老父亲对他的叮嘱就是“不能作假,不能害人”。郑成月牢记这个家训,视为做人的基本原则。但没想到,他既因为这个家训获取荣誉,也因为这个家训引发自己人生的一场磨难。
这便要说到与郑成月人生密切相关,又莫名其妙扯上聂树斌案的王书金案了。
1995年广平县南寺郎固村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一名女性,被扔在一个枯井里,是一起奸杀案件。郑成月被局长指派调查这起命案,郑成月就此加入了刑警队。经过排查,确认在窑厂做工的王书金为最大嫌疑人。
1967年出生的王书金,14岁时就因为强奸了一名8岁的幼女而被劳教。成年后的王书金并没有因为劳教而真心悔过,反而越来越凶残,在犯罪路上越走越远。他自己供述,在老家广平、石家庄等地,共强奸多人,并杀害了4人。其中包括一起“1994年石家庄西郊玉米地奸杀案”。而这起“石家庄西郊玉米地奸杀案”,就与聂树斌案产生联系了。
话说郑成月接手的第一案,即南寺郎固枯井命案,当年却始终找不到犯罪嫌疑人王书金。他失踪了,并且此人从未照过像,什么照片也没有,通辑他的时候,只有姓名、年龄等极简略的信息。王书金一天不归案,郑成月一天心都放不下。因此,他一直将王书金案卷放在案头。每年春节,郑成月都会在王书金家进行蹲守,希望能够早日抓捕到在逃的王书金。其他案件一件又一件破,王书金案不破,他觉得总少了什么。
转眼到了2005年1月18日凌晨1时多,郑成月接到河南荥阳索河路派出所一女指导员打来的电话,询问一名自称叫王永金的人情况。这叫做破案协作调查。王永金自称是河北苹果甸乡苹果甸村人,当然都是胡扯的。河南那边需要搞清楚王永金究竟是哪儿人。有点茫然时,女指导员提到一个细节,那个“王永金”在河南的一座砖厂工作,已经10年没回过家,身高170左右,皮肤黑,平时见到河北牌照的车就往地里躲。郑成月立即将他与南寺郎固枯井命案联系起来,因为砖厂那个重要线索。过去调查时,村里人曾说,王书金开拖拉机碰了车,方向盘支柱外框碰到他的眼睛,留下个疤。郑成月深深记住了这个细节,就问对方,那个“王永金”脸上有没有那个疤痕。“10年过去了,可能不太显了。”郑成月也吃不准。对方一查看,那个“王永金”就有那个疤。就是他了!电话那边,郑成月还听到王书金大叫“你们不用查了,那就是我。”
郑成月连夜带人跑去河南,将王书金带回来提审。凭着郑成月的直觉,其他一些久未破案的奸杀案可能与此人有关。押解王书金回河北的路上,郑成月与王书金说了不少家常话,将自己很坦率给介绍给了王书金,说起来两个人也是“乡邻”。还特意买了烧鸡给王书金吃。他告诉王书金,罪犯也是人,应当得到尊重,当然,你要老实交待自己的问题。王书金一生觉得从未有人关心过、尊重过他,心中就对这位坦诚的警察产生好感。郑成月想起南寺郎固村的另一桩命案,死者当时是村最漂亮的女子,她丈夫的哥哥王某申还曾是郑成月的同班,并同过桌。
“你把王某申的弟媳妇,埋在哪个河沟里了?”郑成月突然发问。
“不是埋河沟里,是埋在变压器小屋的前边了。”王书金被这一问住了,慌忙回答。
郑成月没想这么一诈,竟诈出又一个悬案的下落。带着王书金到现场指认,果然找到受害人遗体。
王书金招认了4起奸杀案,3起都有了物证确认,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但第四起“石家庄西郊玉米地奸杀案”,王书金与刑警队带着王书金到现场取证时,却被告知此案早就破了,“凶手”聂树斌也于1995年初执行死刑了。郑成月带着王书金去了当地派出所,谁想到所长却不敢接待他们。这就让郑成月疑惑顿生。再去石家庄裕华分局,刑警大队教导员居然“说话颠三倒四”。经验老道的郑成月便预感到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郑成月知道自己无意中碰钉子了。他明白那些官场潜规则,但他选择的是真相。他无法退避三啥,做一个糊涂警察糊涂官。
原本破获王书金这起大案,河南荥阳与广平县都是大功一件。依王书金案的犯罪性质,不是一等功也是二等功。可王书金案卡在了“石家庄西郊玉米地奸杀案”这个案件上了。究竟是王书金胡说八道,还是石家庄那边办了错案,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
为此案,郑成月多次与石家庄市公安局数次发函,均无回复。而原先那个指导员,甚至不再接听任何来自广平县的电话。
而此时,河南方面却急了。此案久拖不决,影响他们结案。《河南商报》闻讯,跑来河北调查,他们采访郑成月,郑成月只能实话实说。2015年3月15日,《一案两凶,谁是真凶?》文章因此见报,在全国产生强烈反响。
办案期间,郑成月要调取聂树斌案的材料,一开始困难重重。而查看案卷,郑成月就发太多的疑点。聂树斌案只有聂树斌自己的供述,形成不了证据链,且案卷并不齐全,聂树斌口供,也有前后不一致的地方。此案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细节。王书金供述将死者的钥匙扔在1米外的地方,现场也找到那串钥匙,而聂树斌从未讲过钥匙的事。
其后,河北政法委召开“一案两凶”的专题研究会。当时的河北政法委书记刘金国,后来是中纪委副书记。
石家庄方面坚持他们没有办错案,石家庄中院管刑事的副院长称“我们通过调查、询问,杀聂树斌是通过审判委员会几次研究,聂树斌口供和交代都是自己主动的,证据确凿充分,杀聂树斌准确无误。”
郑成月汇报案情,指出“我们带着他(王书金)去辨认了现场,他准确地指认了现场,我们问了玉米地主人、村里的干部,都无误。更详细的是,他不仅说把裙子脱下来,还说了在她身边发现一串钥匙,拿着走时,死者是头东脚西的。他走到小道上,想拿了钥匙怕被警察发现,又回去扔在了女的脚后大概一米远处。我想这个细节都能说清的,不是作案人员是说不清的。”
“现场有没有这串钥匙?”刘金国追问。
“有。”公安厅的人回答。
“聂树斌交代了吗?”刘金国又问。
“没有。”
在会场,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郑成月回忆道。
“郑局长,依你看这个案子,王书金作案的可能性有多大?”刘金国问郑成月。
“刘书记,只要接触过王书金的人,可以确定99%是他。”郑成月肯定地回答。
刘金国当即拍板,宣布成立两个专案组:由省公安厅刑侦局牵头,广平县公安局配合,对王书金案进行严格调查;由河北省高院牵头,石家庄中院配合,对聂树斌案进行复查。
可此后不久,刘金国被调离河北。随后,一些奇怪的事就发生了。也就是王书金4起奸杀案,只起诉其中的3起,“石家庄西郊玉米地奸杀案”不在其中。石家庄方面坚持认为他们办的聂树斌案没有错。而郑成月本人,却开始受到盘查。郑成月办过一位叫田兰的女警“伪造公共印章证件诈骗”案,田兰曾被判刑1年。田兰因此怀恨在心,不断控告郑成月是大贪官,说郑成月“依仗职权办皮包公司,虚开巨额增值税发票,并制造数起冤案”等等,且把她的控告书发到网上。省里为此组成了联合调查组,调查郑成月,查了3个月,没查出什么问题,认为是诬告。但过了一段时间,又派公安厅和石家庄市刑警支队的人来调查,还是没查出什么问题。
审查一直持续到2008年年底。郑成月回忆说,“我不停地交代、回忆。交代完了,还要去隔壁一个人反思、考虑,他们对我基本就像对待犯人一样。”有一次审查人员离开了,郑成月都不知情,还一个人在隔壁“面壁思过”。
2009年,49岁的郑成月被领导叫去谈话,说要他给年轻人让位,要他从副局长的位置退下来,他成了一名普通警员。他坚持上了几个月的班,然后办了停薪留职手续。离开公安局的那天,他没掉一滴眼泪。
之后,还有一个情况。2012年,郑成月儿子从河北大学研究生毕业,报考廊坊国税,笔试第一名,结果却被“莫名其妙被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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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郑成月就在北京与河北两地律师事务所以提供法律咨询服务为生。他形容自己是打零工。但他最关心的是王书金案和聂树斌案。对王书金,他需要暂时保他一条命,因为只有留下活口,才能搞清楚聂树斌案的真相。王书金也是孤落的一个人,入狱后,他的家人从未看望过他。倒是郑成月不时地去看望王书金,给他送去一丝温暖。郑成月只要王书金实话实说,别无所求。
王书金在监狱里发生受到一些奇怪的遭遇,也让郑成月坚信自己没有错。有人劝王书金别蹚聂树斌案浑水,用木板抽打他脚心,让他坐铁板凳半个月。郑成月还披露,“他们让王书金说他招供是我唆使的,还跟王书金说只要不承认石家庄死者是他杀的,就给和他同居的女友和孩子找工作、吃低保。”
2014年12月12日,最高法指令山东高院复查聂树斌案。郑成月一看山东高院复查报告,就心定了,知道聂树斌案铁定翻案了。2016年6月6日,最高法决定再审聂树斌案,到了12月2日宣判聂树斌无罪,郑成月终于等到了他想看到的结果。
就因为在聂树斌和王书金案坚持说真话,不但没升官还丢了官,郑成月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但他绝不后悔,因为“不能作假,不能害人”。对自己办过的30多件死刑案,他也经常在心里反复回想,有没有哪里弄错了?做人就是要坦坦荡荡的,不留那些污点与遗憾。
如果不是无意中卷入了聂树斌案,郑成月凭着他过人的刑侦能力和廉洁自律的个人品德,应当在2013年以来轰轰烈烈的反腐斗争中脱颖而出,在公安线做出更多骄人的成绩与贡献。但错过就错过了。现在他已经56岁,并且那些需要为聂树斌案负责仍在岗的人,恐怕也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郑成月经过了明显带有报复性的多次调查,可以说完全经受考验的一个好人。若他真有什么问题,哪怕有一点把柄,那些人也绝不会放过他的。他证明了在警队、官场,还是有良知与高贵存在。一定还有其他的郑成月们,他们或许没有遇到聂树斌案的牵扯,所以也相对平安。郑成月说过,大不了一条命,大不了官当不成了。所以在关键问题上,他不能妥协,不能模糊。为聂树斌案奔波,上下呼号,郑成月认为是值得的。“聂树斌已经死了,他爸妈也老了。可这是一次警钟,有多少个活着的聂树斌不用死了,司法进步了。我坚持到今天,自认为提高了人民警察的形象。”
但愿郑成月那样坚持良心、责任、原则的警员、官员,不再受到打击和排挤吧。但愿郑成月那样的人能够多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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