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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0-15 11: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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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狐新闻 独家
父亲回家没多久,寇静静在家里装上了两个摄像头,一个挂在客厅的灰色墙面上,正对着父亲的卧室。另一个高悬在大门上方,镜头俯瞰门前的水泥巷道。她害怕父亲再度消失。9年前,父亲在一次外出散步时,突然失踪,仿若人间蒸发。9年里,寇静静和哥哥发了上百张寻人启事,以河南老家汝州市寇寨村为中心,一路到过郑州、巩义、南阳等地,每到一处,他们会重点查看桥洞、废弃旧屋,“想着他在外面流浪,总得找落脚的地方。”但总是失望而归。她至今记得那些年里的煎熬,没有任何消息,“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直到两个多月前,6月29日,寇静静接到一通电话,对面是村里的大队会计,给她发过来一张照片,语气急促,“你赶紧看看这是不是你爸爸?”点开照片,寇静静当场就哭了,“我一看就是我爸,五官轮廓一眼认得出,只是看着一下子老了很多。”
大队会计告诉她,父亲在离老家两百多公里的开封杞县某派出所,被发现时正一个人走在大雨里,胡子拉碴,瘦脱了相。一位老太太路过,好心报了警。赶过去的路上,她和父亲通了视频电话。父亲在那头看起来呆愣愣的,不怎么说话,“还有点害怕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认出了女儿,激动起来,大声问道,“恁啥时候回家咧?”
寇静静忍不住又流了泪,过去9年,这也是她一直在问的问题。父亲二十多年前表现出精神障碍症状,时常喃喃自语,脾气暴躁,会动手打人、烧房子,后来确诊为精神分裂症。失踪前一个月,他们刚替父亲办理了精神残疾人证。
当时一直在家照顾父亲的哥哥计划去浙江打工,哥哥走后三天,寇静静回到家接替照顾。去了父亲家,却没看到人。她以为父亲只是出门转悠了,“他天天喜欢乱跑,但他记得怎么回家的。”然而连着两天,寇静静到父亲家都没能见到人,她赶紧把哥哥叫回家,两人到各处亲戚家、山里、水库边找了一星期,不见人影,兄妹俩最终报了警。
时隔9年,再见到父亲时,寇静静很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父亲只能进行简单的沟通,记忆也颠三倒四,没办法完整地说清自己过去的遭遇。追问下,父亲断断续续给出一些关键信息,他说自己过去在做砖,有红砖,青砖,还有石头磨成粉做的灰砖。一天晚上,他突然被拉出砖厂,他在车上看到“民权”“兰考”两个地名路牌,还有“焦裕禄纪念公园”的牌子。车上的人把他拉到公路上扔下去,说到地方了,让他顺着路走就能到家。
寇静静直觉父亲没有胡说,父亲发病后只在村子周围活动,“他说的地名我们一家人都没有去过,他不可能就编出这两个地方。”她根据父亲提供的几个信息,在短视频平台上搜索,发现在兰考县,有人拍摄的视频里,一家砖厂的生产类型、周边环境都和父亲描述的极为相似。
她和哥哥商量,要不带着父亲去一趟,找到那个“案发地”。但父亲不愿意去,发了脾气,“说又要拉他去做工。”寇静静安慰,没人会再把他拉回去做工,他们只是去看一看,万一还有其他人也被困在砖厂呢?父亲没有说话。寇静静有点失望,“我打算实在不行,就我跟哥哥跑一趟。”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父亲突然说,“走吧,不是要找砖厂。”她很惊喜,但至今也没弄清,父亲为什么一夜间转变了想法。回家的第三天,7月2日,寇静静和哥哥带上父亲,决定去找一个真相。
从老家到兰考县城的200多公里路程,她换着角度问父亲过去的遭遇,期望得到更多有效信息。但坐在副驾驶上的父亲只是重复着说,“他们打人,比日本鬼子还狠。”他没了牙齿,说话有些含糊。
一群人接连进了三家砖厂,有的建在庄稼地里头,偏僻得很,但每一家父亲都摇头否认了。走到最后一家砖厂,寇静静已经不抱希望,她记得那家砖厂“很大、很新”,有三栋建得豪华气派的厂房,“看外表就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干这种事。”然而父亲站在门口,仔细辨认了一会,语气笃定,“就是这。”大门口整齐地垒着灰砖,他指着其中一栋高楼,没有犹豫,“我就住三楼,三楼第一间。”
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先是一股呛人的,混合了各种复杂成分的酸臭味儿。接着寇静静看到,房间大约十来平方米,挨挤着摆了六张铁架子床,床铺脏得发黑,地板粘腻。寇静静拍下了视频,“你们看看这……俺爸,”她没能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寇静静说,有时她不敢问太多砖厂的事情,说多了,父亲会不耐烦。她能清楚地看到过去的9年在父亲身上留下的痕迹,他的后脑勺有一道三公分长的白色疤痕,父亲说是在砖厂里被打破的。他会把家里能用的锅都煮上面条,馊了也呵斥着女儿不让倒,寇静静猜,他或许是担心吃不上饭。
因为生病的原因,寇静静说,父亲之前在家从不干活,最大的爱好是躺够了再出门溜达,但如今在家,他闲不住,把院子里散落的砖块垒得整整齐齐,拔光了角落里的杂草。近来雨多,每个来访的客人都会留下一串沾着泥水的鞋印,他总是隔一会就拿着抹布,重新把地板擦得锃亮。
吸完半支烟,寇聚合砸着嘴,终于愿意说起过去那9年。在砖厂时,他不知道时间,只记得自己从白天到晚上不停地干活,不干活就挨揍,干得慢也要挨揍。厂房里有多少人,他不清楚,只知道“人很多,算不清咧”,也有一些说话做事不太利索的人。有时他的工作是搬砖,“砖头重得很,搬不动。”他没领过工资,扯起身上皱巴巴的衬衫说,“就发几身衣服哩。”
他也会自顾自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说有老板找他做工,干了活给一栋楼。寇聚合说自己想回家的。再追问,他又沉默,卷烟渐渐烧到短短一截,才含糊着说,“(我)不知道咋跑。”
在兰考的那家砖厂,除了父亲住过的房间,寇静静还看到一个房间,“里面的摆设是一样的,都很脏很臭。”派出所民警说要带他们回去做笔录。做完笔录,她看到民警带进来6个人,说是砖厂里的工人,其中一位是女性,负责做饭,“另外5个都是有点呆呆的,说不清话,看着挺害怕,一直不敢坐下。”
寇静静说,警方也在电话里和她确认,他们查到2020年以后,寇聚合辗转到过四家砖厂,从郑州被卖到平顶山市,又被带到商丘市民权县,最后到了兰考县。案件涉及河南省内多个地市,当地已经汇报给省公安厅统筹推进。
但更多的答案如今无从追寻。最开始带走父亲的人是谁?2020年以前,父亲又去过哪些地方,经历了什么?她很着急,定期给派出所打电话询问,办案民警告诉她,警方已经控制了四家砖厂里的八名负责人,其他的还需要“进一步调查”。父亲回家已经3个月了,曾经困住他的那家砖厂依旧敞着大门。9月末的一天,天气很好,砖厂崭新的玻璃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大三轮车拉着满满一车红砖出来,罩着防水布的三轮车开进去。没有什么新鲜事。
都2025年了,还频频出现这样的奴工现象,这是法治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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