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体造型天圆地方。上部浑圆的椅圈柔和舒展,承担着工人放松倚靠的功能。它以适当的大小比例、合乎人体手臂放松姿态的倾斜角度与逐渐内收到相应高度的四条腿自然衔接,并与之构成一个极具韵律感的悦目整体,实现了方与圆平和过渡。下部的腿足、椅盘方正稳重,以最简洁的构成实现了承载的主要功能,与上部椅圈之间形成天圆地方、刚柔并济的和谐格局。
局部造型外圆内方。这一点以腿足下部最为典型,常见圈椅腿足下部均采用外圆内方的做法,这样做不仅确保腿足在外观视觉上的浑圆柔润与上节流畅衔接,又能在内侧留出直角承受椅盘荷载,同时留有内侧的直角不予修圆还能有效保留腿足尽可能大的截面,在获得外观美丽的同时也能获得最佳的材料强度。
细节造型近圆远方。远观一张圈椅,没有人会觉得除了那个明显的椅圈之外它的其他部位也是会圆的的,的确,除了椅圈之外的整个构架尽管有着侧脚,但就整体而言,它是直线的构成,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直线形框架结构。而凑近观察,不难发现除了那些远观就感觉浑圆的位置外,很多貌似直角的棱边其实也被轻微的倒圆过,全身上下并没有任何一个棱边是真正意义上的方角,不说微观层面的方角,甚至都没有任何一个肉眼可察范围内的方角。这个结果的产生我想并非古人造物时,先就想好了要表现外圆内方、园中有方等象征意义,而是出于加工难度的原因而产生了这个结果,在手工业时代,由于受加工工具、加工手段等技术背景的限制,要将硬木加工出一条相当笔直锐利的棱边其实是很困难的,任何一点手上轻微的失误都会造成这条角线的弯曲、偏颇。然而对一条清晰锐利但略有弯曲不甚标准的“直”棱线进行适当的倒棱修圆后,线条立即变得看起来比较平直规矩了,其实这是一种降低精度、将观察范围模糊化、扩大化的手法,这种手法的思维逻辑直到现在依然应用在某些软件对图像的降噪处理上,也就是说一个不够精确的视觉对象,在无法让它更精确的前提下你希望对它进行优化处理,往往就会用到这种将其模糊化的手法,这样的结果是看起来它的不精确就并非异常明显了。回想中国经历了漫长的农业社会,造物加工技术长期在小农手工层面徘徊,很多东西、很多事物实在难以准确量化、精致重复,因而中国传统文化中往往带着一种模糊特征,最为典型的就是菜谱中所说的那句著名的“盐少许”了,这个词汇给中国人看,咱们都心领神会,给西方人看恐怕就一头雾水了。在家具制作上亦复如此,“模糊化”的显现贯穿始终,大到师徒相传的“领进门”与“靠个人”,小到器物最细微的棱线一般都需要适当倒圆。这个倒圆的结果又竟然暗合了“外圆内方、园中有方”等象征意义。就像中国古建筑,远观基本是直线框架或直角实体(天坛土楼等少量例外),近观你却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很锐利的直角,任何一条锐利的棱边,全是浑圆柔和、亲切内敛的大大小小的弧线。这一点在精神层面像极了外挺拔内虚灵、刚柔并济且不断划出大大小小无数弧线的武林绝学——太极拳。
椅圈造型极具书法意蕴。圈椅的构件中最吸引人的莫过于椅圈,这是它造型的最重要缓解,一张做得好的圈椅,它的椅圈必定充满这美妙的书法意蕴,充满着行云流水的动感。这个椅圈貌似简单,就是一个浑圆的靠背连接扶手,最后在端头略大略扁略回收罢了。其实并不这样简单,很多非专业人士不太注意到圈椅圈的粗细变化,而这个粗细变化就是它的造型精华。从顶上看下来,熟悉书法的人不难发现椅圈的形态和他们常用的笔法极为神似:左侧扶手端头处是落笔、顿笔、回笔、藏锋——扶手与鹅脖连接处的较细的一段是提笔上行(墨迹变细)——扶手到靠背搭脑一段是顺势继续外撇接向内大力落笔(墨迹又由细而粗)——到达椅圈正中间时达到最大力度(尺度最粗)——靠背搭脑到右侧扶手一段落笔顺势又由重而轻(墨迹又由粗而细)——到右侧扶手与鹅脖连接处达到提笔上行(墨迹与左侧一样达到最细)——最后到达右侧端头顿笔、回笔、收锋。。。整个轻重有度、缓急有法、锋芒内敛、自然流畅。既能让人舒适倚靠又再次吻合含蓄稳健的精神气质,不管是否出于主观故意,椅圈确实巧妙运用书法运笔的一些常规基本范式,显得颇有灵气极具动感。
边抹坐面,以实纳虚。器型的亮点是椅圈,而器型的中心重点则是边抹与面心构成的主要坐面。这个构件组位于整体的正中间位置(常见总高105、坐高52),且是整体构成中唯一一处非框架虚空而以实体形态出现的部位——大边抹头围合面心。一般常见圈椅面心是整板或拼板做成,但考究的器型终归还是拉综编藤,底层是略带弧形的横枨、中间是绷在边抹上主要受力的棕绳、上层是精美细腻的藤编表面。无论从质感、体量还是从色调、造型,我们都能看出,这是一个以实纳虚的格局。而中间显得“虚“的部分又极有层次,类似中国传统建筑渐进渐变的空间属性,并不单纯的虚或单纯的实,也不单纯的刚或单纯的柔,它从藤面到棕网再到底部的挖弧度枨子乃是一个从柔到刚、从实到虚的平稳过渡,让人安坐其上既不觉得太软缺乏支撑又不觉得太硬不够舒适,简直可以算作中庸平和刚柔相济的典范创作。
腿枨框架,虚中纳实。除去坐盘之外的其他部分则基本是大木结构框架形式的微缩再现。其中较大的构件是靠背,它虽然较其他构件宽大很多,但是仍然明显的窄于一个成年人的腰背部宽度,看起来似乎并不能支撑整个背部的依靠,但真正靠上去又才发现,这个常规宽度在15左右的靠背恰好踏踏实实的支撑了人体背部略微突出的脊椎及脊椎两侧长条肌肉组织,换言之,就是说即使这个靠背的宽度与人体背部宽度尺寸一致,我们我们真正能靠上去、靠踏实了的背部宽度也不会超过15左右,巧妙的设计以少胜多。剩下的框架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底部是一个类似箱型结构,但是在框架足以完成起结构任务的情况下腿足与横枨之间并无封板,为了加强侧向抗剪作用,腿足与横枨的众多交接处设置了宽度不大的片状牙条牙板,而它们除了让结构得以加强外也一举打破腿足横枨除夕接近造成的框架单调感,柱体与片状的对比使得椅子下半部分承重结构既结实,又美观。
椅子上部的框架架构基本是起到支撑人体靠、扶、凭、倚的,靠背及成对的后腿上段、联邦棍、鹅脖构成了纵向支撑,椅圈与他们一一连接将它们统领成为一个半围合空间,实现对坐者得“拥抱”之态,它们在椅圈统领下成为一个仅有框架并无“墙体”的虚拟半包围结构,虽然靠背及成对的后腿上段、联邦棍、鹅脖之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但是我们分明能够感觉那个空间有着一个虚拟的面,这个面还与椅圈的走向弧度相吻合,框架结构形成的虚实关系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虚中纳实、寓有于无,比纯粹的虚和简单的实更值得品鉴者揣摩回味,充满象外之象的美妙意境。
其次,在结构上,圈椅中涵盖了明式家具的许多榫卯类型,表现出强烈的相制相生、共建稳定的阴阳和合之美。
传统明式家具构件之间的连接绝大多数是采用榫卯结构完成,对于不同的构件、出于不同的需要,榫卯结构的形式也多种多样,纷繁复杂。圈椅的构造使用了很多种类榫卯结构,其中还有较为典型的弧形构件连接专用楔钉榫。然而无论榫卯结构再怎么千变万化,它的原理无外乎:阴阳和合、相制相生。一如传统文化中的众多门类,以及众多门类中的众多手法,往往被归纳总结后不过寥寥几字,诸如园林营造不过“虽为人作、宛自天开”,诸如中医辨证不过“阴阳、虚实、热寒、表里”等等。我们的文化博大精深的后面总有着简约美妙至极的深刻原理。
正所谓大道至简。
任何榫卯总是由榫头和卯眼组成,其关系是显而易见的阴阳结合的关系。它强调一个和字,过于紧密会因为材质膨胀收缩造成开裂变形,过于松弛又会造成摩擦不够连接不牢,它需要一个适度的尺度关系,来完成构件之间的连接,虚实有度、阴阳和合就是原则,在这个原则下,需要制作者根据榫卯所处位置、构件材料属性等进行尺度合适妙到巅毫的画线制作,使得相互配合既不勉强也不松弛,恰到好处的把构件牢牢结合在一起。构件之间不仅通过榫卯连接形成一个物件整体,联合的同时,还完成了构件之间的相互制约!这是我们祖先发明木结构的一个高明之处。任何木料在一般状态下总会变形,在古代的技术条件下更是如此,这个几乎不可逾越的技术难关,绝大多数在框架和榫卯面前迎刃而解了,我们发现,很多古建筑正常屹立百年,一旦拆解异地重建,总会有很多构件变形而无法原位使用,同样,好些传世古典家具在拆解后也会遇到相同情形。正在加工的家具同样会有类似现象:某些构件不太保准甚至略有变形,但是在完成组装后,它们全都服服帖帖正正规规了,这无疑要归功于构件之间的榫卯结构,它不仅让构件们相互团结:咱们、积少成多、积弱为强、积小成大吧!同时又让它们相互制约:大家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把寻常的个体融入高明的集体,谁也别想着出人头地、单独变形!
于是,一组稳定和谐的整体结构在若干个阴阳和合相生相克的榫卯连接中得以构建。不可谓不妙!
再次,在细节上,圈椅要么空灵无为要么精彩点穴,无论怎样都充满写意取势的从容大气。
和众多其他明式家具一样,圈椅的细节处理也往往采用含蓄内敛不落痕迹的手法,远观之,似乎光洁素雅,毫无装饰,仔细近看会发现那些变化多端、巧妙隐藏的各种精美线脚,还会发现某些局部的雕饰甚至会极为精致华丽!是的,它是一件看起来极为空灵淡定的器物,拒绝浓妆、拒绝矫饰,甚至低调矜持、宁缺毋滥,只以自己的结构美感来进行最终的审美表达,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怀和气魄?“完成功能结构的同时也已经实现美感体现”——是古今中外多少建筑师、设计家们的创作追求哦!就这一点而言,中国古建筑、明式家具做得很好,而圈椅更当得其中佼佼者,几近完美。这种不需装饰表现的从容自信,使它仅仅以写意的形体构成,就已经取得不凡的态势。
写意之余,偶尔也不乏精彩的点穴之处。靠背上的雕花无论是麒麟还是苍龙无论是如意还是牡丹,都在传世圈椅中留下令后辈景仰不已的经典图案,雕刻得生动自然精致无比。仅此一笔足矣,其他部位无需再多雕琢。头带鲜花一支,那可能是游春贵妇,满头插花无数,或是想野村姑,尽管也有其独到之美,脾性却与圈椅的雅致之气格格不入了。
第四,在性格上,一张椅子,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外柔内刚低调含蓄的文雅气质表现得淋漓尽致。
学术界的主流观点认为明式家具是明代文人参与设计制作的,因此也造就了明式家具的巅峰成就。既如此,所制器型难免会表现其特殊气质。就圈椅观之,大约此言不虚。
圈椅的结构刚柔关系前面已经详细表述,可以看到的结果是:它的外在表现确实曲线柔美,不仅有椅圈的浑圆,更有周身并无任何尖锐棱角,与人相处柔和大度、平缓中庸。无论观感还是触感都令人感觉不到生硬冰冷,而只需凝神远观,不难发现其核心本质是方正刚直的,整体挺拔中正之气一目了然,骨子里独特的个性和气质并不因为外部表达的柔和舒缓而有所减弱。与传统知识分子一贯平和带人慎独律己的个人修养有着无言的默契。
圈椅是低调的。所谓低调是可以高调而不去高调,本身并无高调的可能而表现出的的调调类似自卑,那不是真正的低调,圈椅一般不把自己极具价值的身段张扬的展现出来,也不对自己身躯进行太多繁复的雕琢装饰,一张传统意义上的明式圈椅,无论它有多少因人而异的变化,但终归整体而言是舒雅空灵的,一般不会有太多装饰,跟不会有矫揉造作虚张声势的外形,偶有这类器物存世也被学术先贤王世襄先生列为病例。它又是含蓄的。所有的弧度、线脚都表现得极有张力极有动感,浑身上下无论整体还是局部,无论直线还是曲线都有着连绵不绝、意犹未尽的韵致。所谓含蓄是本可以张扬开去,却又要内敛回来,而不是无法张扬只好低头的那种柔弱,含蓄内敛的形成是向外向内两股力量的矛盾平衡,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最终表现出了一种极具意境的力度感,这个力度感正是一件优秀的器物设计中必须具有的生生不息的生命表达。它是一种引而未发、不顶不丢、松而不塌、坚而不僵的状态,是一种即将走到巅峰而又永远未达巅峰的状态,不达到会是一种懈怠,达到了或许就将下滑。。。因此这恰恰是一个美好的中间状态。
中国古代文人们启蒙开始,终身不离四书五经,体会这种“中”,表达这种“中”想必该是他们这个人群的强项。因而,一张椅子,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外柔内刚低调含蓄的文雅气质表现得淋漓尽致,并非偶然。
最后,在精神上,我们可以在圈椅中欣喜的发现前人对自然、对社会、对人体、对人生的认识理解,发现那些耳熟能详的:致虚极、守静笃、致中和、平阴阳、道法自然、松静恬淡、似是而非、生长收藏、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发现那些渗入其中的浓浓的禅道情怀。
一件看似普通的古代家具,真的有着那么多儒释道的文化内涵吗?或许真的有。。。
看见一件形制工整的圈椅,我们不难联想到一个正在微蹲马步、抱元守一的修行者形象,两者之间的相似形体显而易见,这是一种松静自然恬淡虚无的道家理想状态,,在这个状态中,我们还可以发现圈椅造型、结构、细节等方面那无处不在的虚实相生阴阳和合的关系,它们无不吻合大道至简、道法自然的道家世界观。观察这种外挺拔内虚灵的形象时,略有传统文化修养的中国人难免还会直觉吟诵、: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联想到一个正在微蹲马步、抱元守一的修行者形象。以黄老之道一脉相承的中医认为人体健康的最高境界是“致中和”,圈椅的方圆关系、刚柔关系、榫卯关系,处处在表现着中和之美,阴阳协调之后,美便油然而生,一如人体,阴阳调和自然健康,美,当然是健康的题中之义。传统养生法中常见的站桩或坐姿往往要求:脚与肩宽、屈膝坐胯、收腹松腰、含胸拔背、沉肩坠肘、虚腋开掌、下颌内敛、牙齿轻叩、舌搭上颚、百会虚领。。。这个描述几乎活脱脱是一个坐在圈椅上的自然姿态!仅说被椅圈架起来的双臂,就满足了沉肩坠肘、虚腋开掌的要求,而这个手臂摆放方式恰恰能够让心包经等重要经络得以正常疏通,以便上肢气血流畅。如此这般不一而足,唯有再叹前人造物,确是了得——妙!
如此妙器,安坐其上,岂不有着片刻真实而自由的逍遥之感。
纵观圈椅上下,大大小小的构件、方正柔美的造型,还会给人似是而非的模糊感受,它直吗?它曲吗?它是方的?还是圆的?它是虚中有实?还是实中有虚?。。。呵呵,其实它也方也圆,也不方,也不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何必刻意计较呢?何必心生分别?虚极静笃中感悟其中和恬淡之美便了,本来无一物无需朝朝勤拂拭。。。跏趺其上,它的空灵韵致或能助人早如禅定化境。
隋唐以来,三教融合。明代儒生造物之际妙用禅道心法而得美器,实在另我等后人仰望之余欣欣然自得、自信、自豪。。。
面对如此寻常可见之器物,面对如此非常精微之造化,深以自己幸为华夏子孙为傲!
灵动之器!
妙哉,圈椅!